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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柴的母亲(第1页)

米勒是我既爱又怕的一位画家。说爱,因为他是我心目中最杰出、纯粹的农民画家。他整个的青少年时代在农村度过,对农村,对农民,有着细致入微的观察和血肉相关的感情。他说:“我生来只知道土地,所以将我在土地上劳作的所见所感,忠实地表现出来。”他笔下的田野、牧场、晚霞、暴风雨以及默默劳动着、休憩着、生活着的场景和人物,都为我所熟悉,读着他的画,有时真想大喊一声:“这幅面是为我画的,这场景只有我最熟悉呀!”爱米勒爱过了头,就爱极生怕,由爱转怕了——是那种销骨蚀魂的怕,心胆俱裂的怕:他在多幅油画中刻画了劳动着的妇女,浣衣的,汲水的,牧羊的,挤奶的,喂鸡的那艰难的劳作,那疲惫的体态,那憔悴的面容,每一幅都勾起我悠长的思念,痛苦的回忆,画中人物常常幻化成操劳了一生也困顿了一生的母亲的形象,无边的愧疚像饱含盐卤的水一样,淹渍着我一颗敏感的心。

小路坎坷小平,黑暗而弯曲;路旁堆积着石块。女人背着柴草走来了。重重的、湿漉漉的柴草,小山一般压在女人的肩背上,她不得不低低地弯下身子,任绳索深深扣入肩膀——这是米勒的创作,也是我少年时代见惯的情景。小路,连接着我家门口和海大道(即今天的津沽公路),海大道两旁,长满了茂密的拉拉秧、青蒿、茵陈和稗子草。早饭后,母亲收拾完满桌狼藉的碗筷,喂消停猪鹅鸡鸭,就拿着链刀和草绳朝海大道走去。一家十口人,一日三餐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需烧去多少柴草,而偌多柴草主要靠母亲的一把镰刀,一根绳子,一双粗手,一副肩膀!于是,这一幅画面就时时铺展在我少年时代的视野中了:早霞里,晚照中,风雨时,霜雪天,母亲迈着一双尖尖小脚走在窄窄的小路上,埋住身躯的,是超过她体重的柴草

炊烟袅袅升起来了。“墟里上孤烟”那依依脉脉、如梦如幻的炊烟,曾经给了我多少新奇的诗的灵感,而过了若干年之后,等我的儿子们长大成人,我咀嚼尽人生辛酸甘苦百般滋味之后,才蓦然领悟,那飘袅着的炊烟,原是母亲的汗水在蒸腾,是母亲的生命在挥散!

汗水不断地蒸腾,母亲的面容不断地苍老;生命渐渐地挥散,母亲的身体渐渐地枯萎。终于有那么一个天地缟素的冬日,未满古稀的母亲撂下那把残损的镰刀,带着肩头那道深深的绳痕走到另一个世界。而我,我少年时的懵懂无知,少年时的麻木迟钝,也在那一刻开始遭到报应,内疚像一把双刃剑,把永久的疼痛带给我的灵魂和良知。为什么母亲在风雨中负重前行的时候,我只是一味在家门口,在小路的这一端玩耍,发愣,而没有迎上前去分担母亲的艰辛?难道我不是她翼护长大的亲生儿子?为什么我不能尽人子之责,替母亲担当哪怕一点点的艰难、忧患?

我爱米勒。今年春天我在天津滨江道书店买到米勒画作全集,常常带在身边,得暇便捧卷欣赏。但翻到许多画幅,我却匆匆掩过,不忍细赏,特别是那幅背柴的女人。哦,背柴的女人,背柴的母亲!季节,经历了春花秋实而终于叶落枝枯;而母亲,真如枯柴一般燃成灰烬,化作薄烟随风而逝了吗?

2000年7月25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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